然彦

游啊游啊游

鬼之骨

是日天色阴沉无光,正适妖魔出行。


罗生门,白发的大妖在此处把守,昭示着一副生人勿近。


胸前的鬼甲耀武扬威,脚腕处的金铃透着魔性的悠扬。


一切让一旁的小妖看的痴迷。


小妖名落叶,是刚调任的罗生门鬼吏,为茨木童子的手下。


落叶虽然来此不久,可一直仰慕着传说中的茨木大人,在眼见过茨木后,他更下定了这份追随的决心,哪怕付出生命。


落叶很年轻,但他的胆识很大,整个罗生门,也就他敢与茨木套近乎了。


最近罗生门事务繁重,茨木已经很久没去酒吞那里了,虽然任务众多,可却也枯燥乏味,乏味到他竟开始搭理起身旁鬼吏的一些无聊问话。


“茨木大人,您用茶。”


正感到有些口燥,突然跑出一只鬼吏递上了茶水,一认,果然是那落叶。


茨木接过茶杯,掀开盖子,一阵奇异的飘香。


茨木记得这茶香,一次酒吞对他提起过,这是仙界的贡茶,每百年会降于人间皇室。一次巧合之下,杀了过路进贡的皇亲,他鬼王也只得三杯仙茶而已,不知这落叶小妖从何得来。


他抿唇品尝,果然与酒吞赐他的那杯如出一辙。


“茨木大人,对这茶水可还满意。”


“还行。”


茨木以为落叶会接着讲这茶水的来历,没想到那小妖只是低着头傻笑。


“茨木大人,您先歇着些,落叶会尽力协助您的。”


虽然妖可以不用像人类那样大量的休眠,但也是会疲乏,为了处理这些事务,他各处奔波,已经几天未合眼了。


茨木点了点头,品着茶水望向前方。


一阵妖气浮现,定下后出现一只眼熟的妖怪,那是酒吞的信使。


那只妖怪没有舌头,所以将信笺传递给落叶后,便默默消失了。


“茨木大人,这是统领的信。”


“吾知道。”落叶双手奉上信,可茨木并没有接过,只是轻咳一声,道:“念。”


“可是信封上写着只能由茨木大人看。”


“那去把落秋唤来,平时都由他代读。”


“落秋。。。难不成。。。难不成大人您不识。。。。。。”


“废话。”


落叶一愣,又调皮的笑了笑,突然很听话地拆开信封,他觉得今天对自家大人又有了新的认识。


信的内容很简短,无非是让茨木接下新的任务。


落叶读完信件后,捡起了地上的一片枯叶,用妖术在上面写下四个字:


——茨木童子。


落叶的字很好看,即使茨木认不出内容,也感觉到了那片枯叶上的灵动。


“茨木大人,恕小妖无礼,小妖写的正是您的名字。”


茨木细细端详着叶子,他想着,这比以前自己教书先生的字还要漂亮,可惜自己只进了半天私塾后,就被赶了出去。


他引起地上的另一片叶子,在上面也写着四个字,只是这四个字,歪歪扭扭,怕是刚认字的幼童看了也会说笑:


——酒吞童子。


这是他唯一会写认的字。


一旁的落叶欣喜道:“是统领的名字!”


“嗯。”茨木对着名字看了许久:“你是何时学的字。”


落叶听到问话,突然一阵惊喜,没想到自家大人也会对自己产生兴趣,他有些兴奋难耐。


“茨木大人可愿听小妖一叙?”


“说。”


“落叶本是老深山中的吸收自然精华而产生的灵体,生于深山不得离去,说来怪异,老山中除了植被,并没有任何活物,小妖作为灵体,每天依附于不同植物之上,直到有一天,老山中来了第一个人。”


落叶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那时的情景。


“小妖那时还不懂得什么是人类,只是看他觉得新鲜,后来才知道,那是一名书生。”


“第一眼看到那书生时,小妖就察觉了他体内的能量并不正常,随时都要消失,那时他已得了绝症。”


“书生面色苍白,上山之路多艰难,他摇晃着,倒在了一棵树上,正巧,那棵树是小妖当时的附着之主。”


“书生倚靠着大树,他剧烈咳嗽着,口中溢出的鲜血,比我见过的所有红花都要艳。”


“鲜血染上了他整只手,忽然转身,拼尽力气在那树干上写下‘不甘’二字,随后就昏迷了过去。”


“虚弱之人灵体也异常虚弱,小妖出于好奇,钻入了他的脑中,得知了人间之事,得知了他的一生。说来,他只是个可怜人,寒窗苦读多年,金榜题名之时,却发觉自己身患不治之症,换上官服的那一刻,也是他第一次呕血,他不甘心,没有做出任何奉献的自己,就要这样离开人世。”


“小妖离开他的神识,回到树中,消去了他写的‘不甘’,仿着他的字迹,写上了‘不屈’。这个词,是我之前在他的记忆中找到的,自从发觉绝症后,这个词也一度消失。”


“不久后,书生醒了过来,借着落日余晖,看到了树上之字,他惊奇了一阵后,又定下神来,用树枝在泥土上写道‘何方仙人’。获取了人类的常识后,小妖便用法术,在泥地上向他解释着来历,那书生也不断提问回应着,就这样,我们借着月光,相谈甚欢,至第二天黎明,他眼底似乎燃起光芒,我对他写下‘若为同类,吾等定为友’,而他回应道‘友无界限’。”


“那日书生走后,小妖也思考了许多,想要离开深山看看人世,只可惜没有身躯。直到半月之后,他又出现,但这次,他身着官服,毫无血色的肌肤看得出他已到了极限,可是眼底的那束光,依旧是那么明亮。”


“他说,他上次来其实是想要找个无人之处自尽的,与小妖想谈之后,才发现了自己的狭隘,所以那日他回朝上任,这半个月中,他破了一场冤案,当冤者向他感激之时,他觉得不枉此生。”


“斜阳打在他的身上,他从怀中掏出纸笔,磨砚,上书‘挚友’,苍劲有力。”


“虽然我们只短短谈过几句,无疑,这几句相当救了我的性命,让我去完成了使命,我们的交情,比得上一个‘挚’,在我死后,如果这副身躯能带你入世,这便是给了我二次生命。”


“落音后,他的生命,在此刻终结。”


落叶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,不用再说下去,心里也都明白。


落叶见茨木在思索,好奇地问了一句:“茨木大人,您来大江山这么久,有没有朋友呢。”


茨木断然说道:“没有。”


朋友,这个词于他的身份,是不会存在的。


合上杯盖,觉得休息的足够,他便不再言语,继续执行手头的任务。


乌云密布的朱雀大道,在今日终于下起了雨。


红雨如血,落在妖气强盛的朱雀大道,显得诡异至极。


罗生门,一只名叫落叶的小妖,眼里流着同样鲜红的眼泪。


护城鬼将,不复往日威武。


被红雨淋湿的白发,毫无生气的垂在鬼甲上,那张原本清秀俊朗的脸,此时也看不出表情,只有右臂的空荡,叙述着身体主人方才发生的惨案。


鲜血和妖气,从断臂处涌溢而出。


靠着意识前行,脚上的铃儿似在泣泪。


落叶崩溃地为受伤的茨木疗伤。


止住了血,却止不住妖力流失。


那把名为髭切的刀,有如此威力。


“任务。。。失败了啊。。。”


茨木唯一的一句话,自嘲般地扯起了嘴角。


“茨木大人,统领唤你前去。”


闪过的黑影留下一句,不忍再看。


用独臂撑起身体,费力的起身,落叶看的实在痛心,连忙将自己的身体给茨木支撑。


“茨木大人,我们别去了吧。。。”


似乎没有听到般,茨木仍旧向着鬼殿走去。


“茨木大人,保不准统领。。。酒吞童子会怎么难为您。。。”


茨木眉头一跳,将牙咬的更紧。


“茨木大人。。。。您随小妖回深山吧。。。”


终于,茨木再也忍不住,用最后残余的力量狠狠推开了落叶。


“闭嘴!”


银色的獠牙漏出杀机。

一般来说,妖接任务或完成任务,必须上殿禀报,完成的好的就有赏,任务失败的,自然是罚。


茨木很少上殿,两人一般在独处时,酒吞就已经把任务布置给了茨木,而除了这次,茨木从未失误过。


殿旁万千视线寒的刺骨,他们都在注视着断臂处溢出的妖力,目前,已甚是微弱,想必此刻殿内的任何一只妖怪,打倒他都不在话下。


进殿后,茨木就觉得被气压压着头,他抬不起眼,自然没法看到鬼王的表情,而那些不小心撇到鬼王表情的小妖,更是惊吓的顿时血色全无,直冒冷汗。


茨木就站在酒吞座下,站的笔直,低着眼,空荡的袖管晃荡着。


全场一片寂静,鬼王用指尖在扶手上敲打的声音,于他脑中回响。


他满头汗水,动弹不得,落叶在偏远处屏住呼吸,担心的看着这一切。


一声尖锐的喊声,划破寂静:“见了统领,为何还不下跪!”


以为得势的妖怪叫唤着,他想平时风头都被茨木出了,轮到今日,鬼王定会严惩他。


明眼人都看得出,茨木此时仅是站着就已不易,要是在多动一步,怕是要昏倒过去。


大家都等着酒吞开口,结果是什么都罢,但这副盯着茨木的表情太过惊悚,座下的妖们看了都双腿发软。


“茨木童子。。。。”


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,全场的妖怪都竖着耳朵听,落叶更是恨不得冲上去,但在此时,只听一阵声响,盖住了后面的话。


“咚!”茨木突然落下身体,双膝及地,跪在了酒吞足底。


那金色的瞳孔开始涣散,没有任何妖气再从伤口出现,对妖来说,这已在生死线徘徊,他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,但已经没这个条件了。


额上爆出青筋,让酒吞的脸色更加难看,他死盯着茨木,说着退下。


底下的妖怪们没来得及反应,酒吞突然从座上站起,用带着恶煞的眼神扫过每一个妖怪,怒吼道:“本大爷让你们滚,听不懂吗?!!”


不可遏制的妖力,震碎了殿内所有器具,地板支柱墙壁也被震裂,逃的慢的那些妖怪,甚至还受了伤。


陷入死寂,那殿中除了酒吞茨木,只剩那七窍流血浑身打颤的落叶。


“还要这条命就快滚!”


“您。。。。您。。。不能。。。不能杀茨木大人。。。”


落叶跪地不起,并不是受伤而站不起身,而是内心的恐惧。


他当时想,如果统领要杀了茨木大人,那就算拼上命也要阻止,可真正到了现在,他却连起身的勇气都没有。


“你说什么?”


酒吞突然抓起茨木的衣领,将他甩在了地上,走到他身边,踩在了断臂之处。


“他这副样子,还用得着本大爷杀?”


地上的茨木痛的闷哼,落叶看的嘴唇直发抖,他再也说不出话了。


“看你这样子,是想救他,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,嗯?”


酒吞说着,听上去像对落叶在说,可他始终一直看着茨木。


“啧。”


他俯下身,粗暴地将茨木的鬼甲和衣物褪去,上半身顿时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,背也紧贴着刺骨的地板。


看到那右臂的伤口,酒吞又是皱眉,那伤口做过处理,有一层新的组织,他看了一会儿,手指轻拭着那里,忽然间,手指破开那层组织,探到深处挖弄着,将里面的血肉翻了出来。
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!!”


痛觉将茨木拉回现实,眼前只有模糊的一片红色。


落叶已完全痴傻,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。


鲜血又开始流动,酒吞抽出手指,对着自己的腕处化开一条口子,鬼王之血首次散于空气中,腕处对准了断臂处,两人的血液融合一体。


很是奇异的景象,两人伤口对接后,不仅血液,甚至酒吞的妖力,都一起传送至茨木体内,但由于茨木已失去全身妖力,酒吞腕处的伤口又开始愈合,供不应求的妖力逐渐减少。


不犹豫的,酒吞划开整个小臂,甚至拉扯开伤口,好让血液流淌的更快更多。


输气血的过程是异常痛苦,他人的妖力进入体内,每个细胞都在承受,痛处超过受到的任何一种伤害,难忍的只想结束生命。


眼前的红发紫眸甚是眼熟,但他是谁,茨木想不起来。


身体索取着对方的血液和妖力,原本自身就过于强大,索取的力度也是相当大,就连酒吞这样强大的妖,也感到有些疲乏。


失神中,疼痛的茨木不自觉将手伸向了眼前之人,扣住了他的肩,向自己拉近。


为了能让茨木缓解一些疼痛,酒吞只得配合他身体下压,两人胸膛贴近,血依旧在流。


差不多恢复了一半的气血,这时已经不再排斥,打从心底更加想要对方。


脸埋于对方颈间,伤口的补给已止不住心头的饥渴,那惨白的獠牙,突然刺向了对方颈动脉。


酒吞苦笑道:“你也别太贪心了。”


大口吞食着无味的血液,欲望变得更加浓烈,进食中,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。


“呜!嗯!”


然而就在下一瞬,茨木的瞳孔急剧缩小,猛力把酒吞推开,掌心捂着脸,在地上翻滚起来。


“痛。。。好痛。。。好烫。。。。”


酒吞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又很快抱住地上的茨木,将他的手从脸上移开。


仿佛地狱中的温度,脸上烫的不寻常,面颊和额头冒出筋脉,汗水直淌,在酒吞怀中挣扎着,左手紧紧抓着酒吞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。


左手被鲜血浇上,肿胀起来,血液渗进皮肤,成了红紫色,漆黑的指甲疯长,整只左手显得诡异。


变化还未完成,那张俊秀的面庞狰狞起来,面颊额头突然开裂,骨骼带着血液从里面长出,固定在脸庞两侧,而头上的骨骼也形成了鬼角。


如同折返人间的地狱恶鬼。


酒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他知道这是他的组织成长的缘故,但还是不免揪心。


皮肤逐渐愈合,骨骼也稳定了下来。


酒吞的唇轻落在面颊的骨骼上,温度已恢复。


茨木睁开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酒吞,想来他又给了自己一次新生。


他转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并没有太大表情,他动弹了一下,忽然说着:


“。。。挚。。。”


他一动,酒吞以为他不舒服,怀抱的更紧了些,两人贴着鼻尖,轻问:


“嗯?”


“挚友。。。”


说出后,茨木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

“挚友?”酒吞确认了一遍,忽然轻笑,顺了顺茨木的头发。


“可以吗,挚友?”茨木想再确认一遍酒吞愿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号,看到酒吞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臂时,他垂下眼,脸鼓着气,捧起手臂小心翼翼在伤口处舔着。


“嗯。。。或许吧。”酒吞感觉茨木恢复后,体温比以往稍高些。


“真的吗,挚友!”金色的瞳孔闪闪发光。


不止体温,似乎性格也更加小孩气一点。。。


“再有失败的话就不许叫。”酒吞抽回手臂,看似严肃地说道。


“不会再让挚友失望了。。。”茨木喃喃自语。


他抬头看着一块地方,那里之前好像有什么人待过,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

现在殿里只有两人,酒吞正好也想休息,他坐在地上,问向茨木:“你感觉怎么样。”


“如获新生。”


“那好,弄一套床铺过来。”


眨眼间,一套舒适的床铺被传送至此,茨木也感到妖力比以前更强大。


“你过来,躺这边。”


“吾去给挚友把风。”


“不需要。”


虽然茨木想说自己现在并不困,但还是老实地躺到酒吞的一边,他看了看周围狼藉一片,甚至两人身上都是血液,他总归闭不上眼睛。


“还会痛吗。”


“不会了。”茨木摸了摸断臂处,停顿了下:“挚友,吾前面,做了一个梦。”

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

“吾梦见坠入一片地狱,正要步入深渊之时,吾听到了一个声音。”


“声音?”


“是挚友唤吾喝酒的声音。”


“无聊。”


“被地狱中的无数鬼手纠缠之时,是挚友的手将吾救出,如同混沌中的明亮灯塔一般耀眼。”


茨木说着转过头,发现酒吞已经睡着。


“下次,挚友与吾同去红叶林中畅饮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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